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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白流苏与曹七巧形象之异同
发布时间: 2010-1-25 《迎春》: 第 2009 期 作者: 黄 敏 廖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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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白流苏与曹七巧形象之异同

                                                □黄 敏  廖光辉

   引 

张爱玲,40年代轰动一时的女作家,年少时便开始有练笔之作《霸王别姬》等,20多岁是她创作的高峰期。她出身于上海一个没落的大家庭中,门第显赫,父亲是满清遗少,母亲则是流过洋的新派女性,爱好音乐、文学。在这一新一旧组成的畸形家庭里,世态人情的炎凉,生存的无奈与哀伤,使“她冷眼旁观,却是伤透了心”。怀着这种种感悟,再加上自身的创作天分,张爱玲给我们留下了许多思想内涵丰富的不朽篇章。《金锁记》和《倾城之恋》是她的两部名篇,影响深远,其中的女主人公曹七巧和白流苏更是历来为人评头论足的两个人物。她们生活在没落的时代,文化没落,人性没落,女子地位低下。作为女性,生存在当时的社会中,注定是要承受苦难的,而她们在与命运的不屈抗争中,所表现出对金钱与爱情的利益追逐,便成为了她们悲苦的生存环境中必然缔造出不同着命运,却承受着相同的苦难。

 

圆滑世故在两个美丽弃妇身上都得到充分展现

以金钱、性欲为寄托的曹七巧和以婚姻为职业的白流苏,处于一个没落时代,是生存在社会底层的中青年女性,她们必定会通过婚姻来改变命运,在这种不屈抗争中,她们也会在金钱的熏陶下渐渐失去了少女的纯情天真,而变成了圆滑世故的成熟女性。在大家庭的姑嫂叔伯的勾心斗角之中,这两个美丽、机巧而工于心计的妇女,为所受到的凌辱与践踏,进行着自卫与报复。她们费尽心机,耍尽聪明去争得一席之地,而最终却归于没落或因偶然的机缘成全了自己,更显人生必然的苍凉。因此,她们的命运就更具时代特色,更具有震撼人心的悲剧性。戴着黄金的枷,守住华丽的壳,这一群女人执著于生活,尽管生命欲望强烈,则处处要谨慎小心、费尽心机地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却大都归于失败,不能不让人感觉到人生的悲凉。无可非议,白流苏被大家庭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冒险去寻求一份婚姻,获得自己的物质保障;曹七巧嫁入豪门,却也不得不撕破脸皮去拼得一份财产,以毫无尊严的方式去获得自己的生存空间。

在那动荡的时代,女人需以何种方式才能求得自身的存在?她们用黄金锁住了爱情,结果却锁住了自己。在爱情与金钱、婚姻与命运的抗争和磨难中,她们战败了,她们是弱者。但因为是弱者,她就没有被同情的资格了么?弱者做了情欲的俘虏,代情欲做了刽子手,我们便有理由恨她么!显然作者不这么想的。我们可以看到作者对她们给予了深切的怜悯,同时唤引着读者的怜悯。还有“多少回了,为了要按捺她自己,她拼得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十八九岁姑娘的时候……喜欢她的有……如果她挑中了他们之中的一个,往后日子久了,生了孩子,男人多少对她有点真心。七巧挪了挪头底下的荷叶边洋枕,凑上脸去揉擦一下,那一面的一滴眼泪,她也就懒怠去揩拭,由它挂在腮上,渐渐自己干了。”这些淡淡的朴素的句子,也许读者很快从眼前流过,不曾注意的,它却有如一阵阵的微风,吹抚与触摸着读者的心扉,给人留下深深地有些伤感的记忆。

为了生存或为了不至于受穷,她们把婚姻看作是自己惟一的目标,以青春作婚姻的代价,又是以金钱为最终目的。在安稳欲念的盲目驱动下,张爱玲笔下的女性对男人的依赖和追逐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对她们而言,男人的爱与不爱、弃与不弃是决定她们生存意义和生命价值的唯一标准。正如《 倾城之恋 》中所说:“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而“男人给了她几分好颜色看,就欢喜得这个样子!”为此,她们不是疯狂地追逐男人,就是千方百计地死守男人,即便是接受过新式教育,取得了人格独立的新女性,也不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一境遇。

对张爱玲笔下的女性而言,男人就是安稳的象征,是幸福的所指,为此,她们不惜倾注全身的力量,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身心的伤害对男人极尽依附之能事。然而即便是依附男人,安稳的获得也“常常是不安全的,而且每隔多少时候就要破坏一次”。确实,不合理的封建婚姻制度不仅使这些女性时常处于情欲与生存欲不可兼得的顾此失彼中,而且还得忍受其他女性所带来的随时可能失去男人的潜在威胁。女性的生命本能被极度地压制着,然而压制本身并不能使欲望消失,相反,越是压制得厉害,越是会通过异常的方式寻求突破,她们在其中也逐渐变得园滑而世故。

 

对宿命的不屈抗争是她们共有的性格

曹七巧是一个有着不幸婚姻遭遇的女子,她以青春作为惨重的抵押,戴着金钱的枷锁在性压抑、性苦闷中煎熬以至于心理变态。“小家碧玉”的七巧被到大户人家给白痴少爷当少奶奶。在那个被高高的围墙隔绝了外界的世界里,她受尽凌辱与摧残。但是,但是命运让她学会了去怎样做一个强悍的女人,她不仅学会了反抗,且会能进行百折不挠地抗争,并可以采取极端的手段进行报复。无论对于霉烂不堪的环境,还是对于活动于其中的人物的卑鄙无耻,张爱玲的描写都严酷到令人毛骨悚然。她不停留于表现这群人的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而致力于表现他们为了各自的利益所进行的残杀,这残杀不仅是有形的,更多的是无形的,即对人性的致命的不可修复的残害。就在这长长的厮杀过程中,美丽而单纯的七巧姑娘,心理逐渐变态,人性逐渐泯灭,最终变成一个阴鸷毒辣的老妇人。她那种锲而不舍的、企图毁灭一切的心理让人想到巴尔扎克笔下的贝姨。她不仅对侮辱过她的人、剥夺了她享受正常人的生活权利的人、对她的感情(其实是欲情)没有予以回报的人施行报复,最后,竟落到了自己亲生儿女身上。她自己没有享受到的一切:爱情、家庭、正常和谐的生活,她也不能让别人、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儿女得到。人性的灭绝没有比这更彻底的了,连女人的最基本的母性也泯灭了。鲁迅先生在揭露封建社会时就直接告诉我们,这是一个“吃人”的社会对“人性的摧残”,在张爱玲的作品中我们更清晰看到了这一点。作者还用冷静而悲悯的目光引导读者关注曹七巧这个人物,她先是一个满心焦虑、到处讨好却反而到处讨嫌的碎嘴媳妇,然后是满心戒备、偏激多疑的守财寡妇,最后她成了连儿女的婚姻幸福都要妒忌,都要迫害的“恶毒妇”。

《倾城之恋》中的白流苏出身于没落的旧式家庭,婚姻是她安稳生存的唯一出路,

顺着这条路,她嫁给了一个还算门第相当的人家,但也没能逃脱宿命的安排。在赖以生存的婚姻失败后,她没有象七巧那样苦撑下去,而是毅然选择了离婚。但她所面对的依然是痛苦:寄居娘家,遭人白眼,被穷酸的兄嫂算计,冷潮热讽撵出母家;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冒险再去寻求一份婚姻,获得自己的物质保障;白流苏是一个不受男人支配、摆布,具有强悍的自救精神的特殊女性,她以自己的老练与智慧主宰着自己的命运,成为了婚姻竞技场上的胜得者。从她身上我们看到了旧时代的女性是如何在困境中“抗争”命运与改变命运的。她的出现是一种希望。她要逃离这个直到现在才分明地使她吃惊,甚至有些绝望的封建腐朽家庭,逃离所有人鄙弃的目光。在这两个有着不同爱情与婚姻经历的女人身上,所表现的对命运不屈抗争,成为了显著的共性特点。

 

婚姻与金钱是她们求生的筹码

在封建社会中,女性是弱者,为了生存或为了不至于受穷,在封建婚姻制度下,她

们往往把婚姻看作是自己惟一的出路,以青春作婚姻的代价,又是以金钱为最终目的。

出生于开麻油店家庭的七巧,其兄嫂为了金钱昧着良心而不顾她的死活将其卖给了

害痨病的姜家二爷做妻子。名为嫁,实为卖。七巧并不贪图姜家钱财,“出嫁”是被迫的,有着青春活力的她无时不憧憬着美好爱情下的平凡生活,然而,它的幻想在她的“被卖”的婚姻时就破灭了。在封建社会,妇女根本没有地位可言,这具沉重的枷锁是她哥哥给她套上的。

七巧是封建家庭中金钱的牺牲品,她卖掉了自己一生的幸福,得到的只是一点可怜

的金钱。因此,她生命中最可宝贵的当然是金钱而不会是家庭与亲情。进入姜家的七巧对情欲、金钱的占有欲不断地膨胀。当她与季泽的爱情化为泡影后,特别是当她看清楚了季泽重新找上门来只是为了算计她的财产时,她对所有的男性都绝望了,因而对整个世界都绝望了。她得出的结论就是:“人是靠不住的,靠得住的只有钱。”“这是个疯狂的世界!”所有的人都被一种无形的魔力所控制,人的命是天定的,不是自己可以左右的。因此,她们都是婚姻和金钱固执的守望者,不一样的是,七巧在艰难地挑战着不幸在阴森森的姜家里、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是艰辛的,七巧被彻底无情地吃掉了。在姜家她讨不到身为女性的婆婆、妯娌甚至于奴仆的一丝半毫的好感和温情,她体验到的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忌妒、隔膜、冷酷和歧视;而在姜家男人手里,她不仅没有讨到半点怜爱,相反,得到的只是令人窒息的爱情,万劫不复的深渊和漫无边际的痛苦。这跟她的性格有着密切的关系。七巧个性外向、泼辣,说话粗俗不堪,这与封建社会对女性的言行要求是背道而驰的,这就是她的悲剧的表面原因之一。再者,对于婚姻的不幸,她没有像《红楼梦》中的李纨一样,甘为寂寞,逆来顺受,而是大胆地追求正常的情爱,她的这种对封建道德和伦理的叛逆是为那个社会所不耻和不可容忍的。问题就出在,她虽然出生于封建社会,但她没有深受传统妇女道德观念的影响,从而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在压抑生活中把个人情欲和物欲的追求作为生存的出发点,这也是她走向变态的根源之所在。七巧在金钱的追求上逐步获得了成功,七巧对现实的执著,在物欲、性欲追求中,逐渐看清了人性的丑恶,同时也加紧了对金钱的疯狂追逐。

白流苏是把寻找经济靠山作为择爱的目标和标准,资本主金钱观支配了她的灵魂和价值观念。当戚徐太太劝白流苏再婚,一边给妹妹介绍留洋归来的范柳原,一边捎带着给她介绍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带着五个孩子。两下里真是天壤之别。离过婚的白流苏,对未来最好的打算也就是做一个鳏夫的续弦,五个孩子的继母。白流苏却不甘心,她这辈子虽没摸过骨牌和殺子,却有赌博的胆量,柔弱的外表下藏着果断,她决定用自己前途来下注,如果输了,声名扫地;如果赢了,她可以得到众人虎视眈眈的范柳原。果然,让所有人意外且愤怒的,本是配角的白流苏出尽风头,毫不费力地击败了宝络。

白流苏源于女性自身的卑弱和虚荣走向了庸俗,她那西式的外壳包裹着的是充满了典型的封建式的对金钱的依附。在她那样的时代里,白流苏可谓修成了正果,最终赌赢了,靠的不是智慧,而是运气。一个自私的男子,一个自私的女人,既不想吃亏,又彼此依靠。所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放在倾国倾城的大背景中,实在是一个传奇。白流苏或许会做一个贤惠的妻子,范柳原却未必会做一个忠诚的丈夫,但在离乱中,一切都隐到幕后了。对白流苏而言,婚姻、丈夫,生活的保障,她都得到了,这一场关于爱情的较量进行得十分和谐。两个人都是那么精刮,那么算计,双方都拿出了百分百的智慧和精力去攻守爱情之战。白流苏的看似不露声色且又被动的态度是她的一个致命武器,在两个相互算计的爱情攻坚战中,尽管充满了痛苦、无奈和最深沉的担忧。但从一般意义上来看,白流苏还是成功驾驭了。只不过这样的驾驭似乎太渺茫而已。或许,当时白流苏正在设计一个可以让他们之间关系更近的计划,她总是个这么聪明的女人。幸好,时局的巨变,香港的沦陷恰恰帮了白流苏,两颗自私的心才走到了一起。

   曹七巧和白流苏同为张爱玲笔下的悲剧女性,她们虽然有着相似的命运,但在悲

苦的人生中她们又有着各自的爱情观和金钱观,以及生存的抗争途径和报复手段。

对于爱情的不同认识

为了黄金,曹七巧不惜一切地压抑自己的恋爱欲,她苦守着一个无爱的婚姻,还要遭受周遭人的冷眼相待,压抑久了,也就成了心理变态。其实,她也渴望爱情,但在她的眼中黄金就是一切,为此,她放弃了爱情,承受着身心俱伤的痛苦,她将小叔子作为自己单相思或者说是幻想的对象,以此作为自己荒芜的精神世界的支柱和依托,这是她最后的爱情。然而小叔子虽在外花天酒地,却“早抱定了宗旨不惹自己家里人,一时的兴致过去了,躲也躲不掉,踢也踢不开,成天在面前,是个累赘。何况七巧的嘴这样敞,脾气这样躁,如何瞒得了人”?于是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当最后的爱情都无望时,七巧渐而沦为金钱的奴隶,她明白“靠得住的只是钱”,所以她拼力捍卫着一份家产。多年以后,当小叔子造访,七巧揭露了其真正目的后,怒不可揭,“将手里的扇子向季泽头上掷去”,自此就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男人。然而这样似乎还不够,当自己的爱情彻底死亡时,她开始扼杀子女的爱情,以致儿子的两个老婆相继死去,女儿的大好姻缘也被她亲自葬送。或许这是因为她对爱情太绝望了,不相信世上有真正的爱情,即使有,她体内的嫉妒因子也会跑出来作祟。她变得如此残忍,母性在她身上也已经变质了。

白流苏是所谓的新女性,她不想死守半死不活的婚姻,毅然决然地离了婚,然而等待她的仍是“找人”嫁人,而不是“找事”做事的生存方式。她继续寻找属于自己的爱情,希望能够依附爱情继续活下去。幸而,一场倾国倾城的灾难成全了她,使她成为了他合法的妻子。她是另类的女性,在男权社会中不认命,不服输,凭借机智狡黠与男人周旋较量,将命运的舵牢牢操纵在自己手中。她很清楚范柳原是一个花花公子,不会甘心为爱情走进婚姻的“围城”。于是在和范柳原的交往中,她多采取以静制动的方式。那时的她所能做的只能是被动的等待,这无疑是最明智的。聪明的她了解范柳原的为人,逼之太急反而回适得其反,她没有哭天抢地,而是静静地等待这段爱情的慢慢升温,这番举措是她深思熟虑的决定。终于,“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点。她只是笑吟吟地站起身来,将蚊烟香盘踢到桌子底下去”。她胜利了。

对爱情渴望的七巧和流苏,一个因爱情而走向极端,人性扭曲;一个却得到了羡煞旁人的“倾城之恋”。

 

对于金钱的不同取舍

曹七巧丧失了爱的能力,沦为金钱的奴隶,她明白自己能够仰仗的只有钱,钱是最靠得住的。在姜老太太死后,七巧终于以她的精明,赢得了一份丰厚的家产。然而,她又害怕财产落入他人之手,处处提防,小心捍卫:对于小叔子的阴谋,怒不可揭;侄子也成了她怀疑企图谋夺家才的对象,将其赶出家门;对于女儿的婚姻,连出身世家的童世舫也被怀疑是意图谋夺家产。七巧在没有任何可以信赖、依靠的困境下,陷入对金钱的迷恋。她很穷,穷得只剩下钱。

白流苏对于金钱的态度上表现得十分宽容大度,她似乎没有什么过多的奢求,否则她也不会将自己的私房钱假手他人做金子、做股票。她能够宽容哥嫂的吝啬、小气,当她返回娘家后,嫂嫂不给饭吃,最后想把白流苏挤兑到即使是仆人都无法居住的房屋去。白流苏没有反抗、没有流泪,只是默默地忍受。而哥嫂三番五次的把唐家送给白流苏的生活费(够一辈子用的),给输掉了,花光了。一点怨言都没有。真正体现了“财物轻、怨何生、言语忍、忿自泯”的情怀。对于金钱,她最多就是追求物质的保障,并且她在追求这份物质保障时得到了自己的爱情。

一个工于心计、深藏不露;一个直截了当、外强中干;对金钱的不同取舍的方式,反映出她们的不同价值观,也反映出她们在金钱与爱情上的必然失衡。

 

各自不同的抗争途径

出生小户人家的曹七巧精明强悍,泼辣风骚,口没遮拦,表面上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骂的她,曾经是被侮辱,被损害的,在悲伤、不平、自卑中,寻求着命运的依靠。买卖婚姻虽然保障了七巧的生存,却注定她要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在情欲受阻后,她转而拥抱物欲,而后,以近乎残酷的报复从中获得压抑的宣泄及感官的快慰。她寻找“金钱”,牺牲了一生,金钱的枷锁扭曲了她的灵魂,乃至成了一个阴鸷毒辣的“母亲”。强烈的占有欲,疯狂的报复欲,是这个人物的基本特征。对金钱要占有,对子女要占有。她没有缠绵悱恻、温情脉脉的男女情爱;没有无私的、崇高的、血浓于水的亲子之爱。当人性被扭曲后,她是孤独的,凄凉的,仇恨的,嫉妒的。

白流苏是个羸弱女子,拥有纤弱的外表,始终保持淑女的身份,然而这个弱女子身上竟有着男人都不及的果断与心计,当她看穿了所谓爱情、亲情的虚伪无力时,毅然把生活的希望由求助家人转向依靠自己。这是一个女人最透彻的感悟,最清醒的意志。她与华侨富商子弟、假洋鬼子范柳原邂逅而坠入情网。范柳原是一个饱经世故而又狡猾精明的老留学生,他的目的是在不损失“自由”的前提下得到一个情妇,他并不想承担丈夫的责任。白流苏则希望凭借这个华侨富商的财源确保富足的物质生活,组成可靠的小家庭。为此她不惜当情妇而由沪到港投入范的怀抱。她和她,一个是悍妇,一个是“弱女”;一个以强示人,步步紧逼,一个以弱示人,似退实进;真正是大愚若智和大智若愚的鲜明较量。

 

报复方式上的差异

对安稳的强烈渴求以及安稳的求而不得和得而不保的现实状况把她们推向了焦躁乃至于疯狂的境地,促使她们盲目地把矛头指向了身边相同境遇的其他女性,并毫不留情地对她们展开了一场场腥风血雨的斗争,她们由被食而食人——报复。然而同为报复,她们又各有不同。

曹七巧的虚伪而绝望、孤独又凶残地逼死两个儿媳,使儿子长白变成消极懦弱、奴性十足、猥琐不堪的零余者,使女儿长安从一个活泼善良、天真可爱的小姑娘一级一级走进无光的所在。曹七巧出身寒门,在中国社会铁一般的势利眼中,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改变上至老太太下至婢女蔑视她作践她的命运。她曾年轻漂亮,为众人喜欢,但曹大年贪钱把她卖给姜家残疾的二少爷,她的情欲性欲无法满足。在家中她不是妻子,在族中她不是少奶,在人中她不是女人,几重压迫使她完全扭曲,成为一个疯狂的怨女。曹七巧开始了她的血缘报复。一个情感怨恨者发泄不平的方法首先是漫骂。她极尽刻毒地咒骂姜氏一家以及自家的兄嫂、侄子甚至儿女。接着是报复的实践,让儿子与女儿重蹈她悲惨一生的覆辙。为求安稳,张爱玲笔下没有母女、没有婆媳、没有姑嫂、没有姐妹和姑侄,建立在血缘亲情基础上的人伦关系也都往往简化成为女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她们之间“有的只是憎恨和争夺,一个黑房内的困兽之斗”七巧之所以可以忍声吞气地熬着,是因为她期待着有朝一日可以凭借手中的钱对别人颐指气使。当经过了最后一场被季泽玩弄的风波后,七巧的最高憧憬破灭了,随之“七巧的灵魂死了,女性七巧死了” 。她终于等到复仇的那天时,她的人格已经被扭曲,她从常态走向了变态。因为别人不属于她的世界里,于是子女成了她发泄的对象。俗话说,“虎毒不吃儿”,但被金钱、情欲扼杀了人性的七巧这只“母老虎”身上,她完全是离亲叛众的。“儿子的幸福,媳妇的幸福,在她的眼里全变作恶毒的嘲笑,好比公牛面前的红旗”。儿子的婚姻简直是对她畸形婚姻的嘲笑,而这种嘲笑,将每天在她的生活中出现。对儿媳的妒忌,对众人的仇恨让她把儿子牢牢地拴在身边,别有用心地挑拨小夫妻的关系,让儿媳成为自己无爱无欲的陪葬品。缺少阳刚之气的长白就是七巧变态人性的牺牲品。

她被人吃,她因此要吃人,并要吃自己的骨肉。张爱玲的深刻在于他推进了鲁迅提出的“吃人的人是我的哥哥”、“我也曾吃过我妹子的肉”的主题,异常冷静的揭出吃人的人不仅仅是别人、我的哥哥,还有我的父母。当她对整个世界都绝望时,她得出她自己的结论:“人是靠不住的,靠得住的只有钱。”“这是个疯狂的世界!”所有的人都被一种无形的魔力所控制,人的命是天定的,不是自己可以左右的。这就是张爱玲所要表现的“传奇”故事,所要表现的世界的无情和人生的苍凉。正因为如此,曹七巧一直被人们看作是张爱玲笔下最完整的女性形象,最厚实的小市民形象。

流苏的报复则表现在不顺从兄嫂妯娌之命去索要财物,而是抢夺了妹妹的相亲对

。与前夫早已离婚──一个女人如果得不到异性之爱,也就得不到同辈的尊重,所以白流苏一直被周围的人特别让人伤心的是被兄嫂妯娌等同辈所蔑视与看偏。但当白流苏的前夫病死之后,兄嫂妯娌便立刻动员她去守丧做寡妇,目的是为过继一个侄子好继承其家私。当然,白流苏的报复机会到了,她不但坚决不从此命去索要财物,相反,当四奶奶想把自己女儿金枝或者金蝉嫁给范柳原的时候。白流苏却在舞场、香港饭店、战火中一步步地与范柳原深恋下去,最后登报结婚,实现了对从三爷、三奶奶到四爷、四奶奶等合伙吃她的报复。为了男人,为了生存,她可以不念姐妹之情,可以不顾淑女身份,甚至咬牙忍受来自家人的种种冷嘲热讽;离婚后的流苏本已清心寡欲,是她们,尤其是四奶奶那尖刻而辛辣的嘲讽以及母亲避重就轻的几句话逼得她不得不拼着自己残余的青春重出江湖并最终在这场婚姻中成为范合法的妻。苏青就曾说:“这是一个懦怯的女儿,给家人逼急了才干出来的一件冒险的爱情故事。”  

 

 

无论是曹七巧还是白流苏,在那个旧礼教盛行的社会,她们不可能做一个真正的新女性,她们或多或少都会对某物或人有所依附。然而同处一个时代,女性还是能有所“小”为的,即使不能彻底解放,也要通过婚姻去寻求另一种相对安全、合适的生存状态。

总而言之,在张爱玲笔下的婚姻爱情总充满磨难,有着或多或少的缺憾,所以作品中遍布着不完美甚至谈不上真诚的恋爱和婚姻,爱情反而是有利可图的实现婚姻的终极目标。曹七巧和白流苏作为悲剧女性的系列代表,她们表面是精明强悍的女人,实际上不过是一场婚姻交易的牺牲品:她们以青春自由为代价换来的黄灿灿的金子和看似安稳的婚姻,不过是一副捆住自己的精神枷锁。物质越富有,精神的戕害就越严重,也恰恰宣告了自己作为人,尤其是女人的失败。张爱玲为我们诠释了一个个不幸女人的悲惨命运,为我们上演了一幕幕时代悲情女子的活剧。与之相较,她的心还没有冷掉,她还抱着一丝希望,在举目皆哀的前景下,她依然给我们带来了一抹亮色:白流苏,这个在男权社会中苦苦挣扎,斗志斗勇,最终成功的女子,与同时代女性相比,她具有“破天”的意义与价值,也给满目苍凉的女性形象带来了一丝温暖和希望,稍稍抚慰了一下读者的心灵。

参考文献:

《我看苏青》《天地》第19期,19454

 唐文标:一级一级走进没有光的所在——张爱玲早期小说长论[A] 张爱玲评说

六十年[C]中国华侨出版社

邵迎建:《传奇文学与流言人生》,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傅 雷:《论张爱玲的小说》,南京师院文教资料简编

苏 青:《读〈倾城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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